2018 ,中國創業黃金時代結束的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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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Reuters

本文獲得合作媒體 36kr 授權轉載,作者张雨忻。

若干年後再回首, 2018 將成為中國商業的里程碑。越是低谷,越能看到創業者是何種人類。

 11 月中旬, ofo 創辦人戴威再一次在全員大會上強調:「公司不會倒閉。」

起碼,他自己正竭力避免它成為現實。自從 10 月突然卸任公司法定代表、將位子交給原供應鏈負責人以來,他一直在四處尋找破產以外的任何救命方案。

同一時間,錘子科技創始人羅永浩正在微博奮戰,疲於「闢謠」。他剛剛結束了一場「沒有手機新品」的發布會。「錘粉」沒有像往年一樣把現場擠得水洩不通,甚至沒有把座位填滿。更糟糕的是,「資金鏈斷裂」的傳聞再次襲來。

「公司的確有危機,請給錘子時間。」面對鋪天蓋地的嘲笑、懷疑,這位曾經驕傲的創業者發出了求救。

時代的車輪滾滾向前,幸運和時代造就英雄

長達 10 年的行動網路高速成長期,催生了多家超級獨角獸公司。期間成長起來的 6 大獨角獸僱傭了約十萬人,絕大多數公司出生於這十年間。

然而,草根創業的高速列車停止在 2018 年。

上一年還狂飆突進的共享單車、無人貨架,在這年的開始就猛然急轉直下。風光一時的無人貨架創業明星大幅裁撤點位和裁員,乃至「全面轉型」。轉過春節,摩拜就被推上了出售的談判桌,一直堅持獨立的 ofo 命運多舛,到了年末,反襯出早早賣掉的摩拜何其走運。

這真是不好過的一年。

在總體環境去槓桿的大背景下,沙灘上的裸泳者越來越多。 P2P 爆雷、長租公寓爆雷、九鼎跌落,幣圈也沒錢了……融資變得艱難,風口轉瞬即逝,投資狂潮造就的創業公司高估值,沒有獲得二級市場的廣泛認可,估值倒掛的現象直接導致大量公司因融資問題難以為繼。

 36 氪通過問卷調查等形式採訪了 100 多位創業者,聆聽他們真實的故事。

若干年後我們再回首, 2018 將成為中國新商業的里程碑——全民創業 10 年大潮,影響中國商業和社會形態至深;在高速成長的另一面,則是狂歡之後的狼狽。

陷入低谷

極端的痛苦,像極端的歡樂一樣不能經久,因為它過於猛烈。——《巴黎聖母院》

從 1 個漏接的陌生電話,到越來越多的陌生電話,創業者夏塶均感到事情不妙:「催債的」來了。這位創業者的生活正陷入周而復始的困局,「現在每月要還 20 多萬,每天十幾個催債電話,還有直接找上門的。」這讓夏塶均整日處在驚惶之中,他不敢接電話,甚至不敢早回家。

為了研發模擬經營類遊戲「gogo 小鎮」,夏塶均已經孤注一擲,背了 500 多萬的債務。為了養活 20 人的團隊,完成遊戲開發,他想盡了各種辦法,包括過去兩年和妻子分別以信用貸款的形式從十幾家銀行和小貸公司借出了 300 多萬。

禍不單行。今年遊戲版號發放暫停,夏塶均強撐了幾個月後,發現自己唯一的出路是改為做免費遊戲,但這意味著還要追加 100 多萬研發費用。當時,夏塶均原本有一筆 70 萬的貸款銀行已經批下來,但到最後就是不放款。時值 7 月 P2P 發生爆雷潮,銀行變得謹慎起來。

與本文記者聊天時,他的借唄和微粒貸都已經逾期,連用手機付一杯咖啡錢都沒辦法了。

負債累累的還有林海。只要遇到強光,他的眼睛就止不住流淚,他對記者說,這是因為最近睡得太少,每天奔波在為公司「想辦法」、找錢的路上。

作為在行動網路開始時就創業、融過三四輪的創辦人,雖然在行業裡排不進第一第二,但直到去年還有 BAT 投資部對他表達了興趣。可隨著今年融資環境急劇變差,從年頭找到年尾,好不容易新老股東一起幫忙,找到一家山西的資本願意投資,也因為今年嚴卡新基金註冊,最終沒能落袋。

其實,年初已經有一波供應商上門來集中討債,不肯延長帳期。他四處借錢,最終只得抵押了自己的兩套個人住房,償還了 2000 多萬元的債務。即便如此,債依然沒有還完。

資金鏈變得空前緊張之後,他砍掉了今年幾乎所有的市場投放,一個月的投入只剩下「大概十幾萬」,之前這家網站一年的市場投放在幾千萬元。相應的,公司今年的交易額也變得「比去年少了一大半」。

卓然影業的創辦人張進原本覺得順風順水,一直是「快速往前走,這(個資源)也有,那也有」,甚至離 IPO 也一度只有一步之遙。但到今年年中,這家帳上總是能有小幾千萬現金流的公司,資金鏈忽然繃緊。

一是因為應收帳款出問題,上下游沒錢了,「長的已經拖了一年半兩年了,好幾個項目都是在快要結帳的節骨眼上,趕上突然變冷。」而原本答應給他提升授信額度的銀行(從 2000 萬提到 5000 萬)也轉變了態度,一直拖著不提,說「再等等」。

卓然影業原本是產業裡付帳很快的一家,半個月一個月就付款了,但現在也被上下游拖著不還款了。同時,項目量減半,還主動放棄一些非常好的發行項目,最讓張進揪心的是,反悔了一個已經口頭承諾了對方的項目,只能跟對方道歉,「對不起,確實沒錢了」。「資金繃緊後,我們的財務計劃不能出一點錯,出一點錯就要出問題。」

「我們尚且如此,同行只會更慘。」張進一個同行的影視公司,「去年估值還有 20 多億,現在工資都發不出來了。只能等之前投的幾個項目上映,看看能不能有點回款,如果項目黃了,公司就死透了。」

一家上市 P2P 企業的員工最近工作量幾近翻倍,因為公司業績下滑得很慘,從市面上吸引不來錢,「資金端現在每個月只能完成原定 KPI 的一半,」該公司員工告訴記者,連每年底都要做的投資者大會都取消了,「部門的人一半都被開除了」。

「失業」,幾乎成了 2018 年籠罩在所有人心裡的陰霾。在本單位與清華大學全球化研究中心、民智國際研究院共同發起的《創業者生存現狀調查》中, 29.41% 的創業者為了抵禦寒冬,決定「減少招人,或不再招人」。而已經有過裁員行為的公司,佔比達到四成。

曾經的明星獨角獸公司 ofo 則正陷入嚴重的債務危機:欠供應鏈款項超過 10 億人民幣,並被自行車廠上海鳳凰因 6800 萬欠款告上法庭。在資本充裕時期,「燒錢」對新經濟公司是常態,只要融資能補上就行。但是, ofo 在今年 3 月稱馬上將完成的一筆融資,直到現在也沒有進展,曾激烈搶奪它的阿里和滴滴,今年下半年也都失去了興趣。

假如把時鐘撥回到一年前,戴威也許會重新把握機會——早一步探索盈利模式,而不是把所有希望都寄託於投資人和融資。他在全員大會上如是說。

一家 MCN 公司裡的員工去年被區塊鏈公司以 2 倍甚至 3 倍的薪水挖走,可一年過去,「當初從我這兩倍薪水挖走的人,現在降薪降到還不如之前在我這的時候。」隨即這位創業者又說:「我們現在也招不起人了,沒裁員沒降薪已經是最大的仁慈。」

 2018 年,創業者面臨的大部分問題幾乎都可以歸結為三個字——錢沒了。調查顯示, 19.61% 的創業者在擔心「後續融資跟不上,撐不過寒冬」,而 15.69% 的創業者已經「帳上快沒錢了」。

上下游沒錢了,信貸機構沒錢了,風險投資人也沒錢了。

「今年 3 月開始,中國社會出現了 6 個很嚴重的現象,」清華經管學院教授魏杰總結說:

  • 中小企業的成本和資金壓力大;

  • 企業違約、到期沒法還債;

  • 非銀行金融機構爆雷,大量出問題;

  • 股市非理性下滑;

  • 投資人恐慌;

  • 人們感到迷茫。

錢都去哪了?

“當我們奔跑的時候,世界屬於我們的。”——《麥克法蘭》

好日子似乎就在昨天。

過去幾年,不少創業者在市場的高漲情緒中高歌猛進,反襯出 2018 年的大降溫。

張進 2014 年剛創辦卓然影業幾個月,就有上市公司來想收購。他拒絕了,但投資方鍥而不捨, 2015 年改為投他的天使輪,還主動把公司估值從 3000 萬人民幣抬高到了 4000 萬。

天使輪做完僅半年時間,第二輪融資就啟動了:公司估值翻 5 倍,漲到 2 億。這年卓然影業利潤才 100 萬。

連張進自己都覺得市場太瘋狂了。 2016 年談第三輪時,卓然影業還是用那 100 萬年利潤去談的,但一家大基金周五跟張進就只談了一個小時,過了一個週末就出了投資意向書,「沒有砍價,沒有任何條款上的質疑。」估值 4 億,相比不到兩年前的天使輪翻了 10 倍。

 2015 年是股票市場的高點,也是中國影視圈最烈火烹油的一段日子。只要註冊一個影視公司,就可以談融資、收購、甚至上市。於是,這個圈子迅速擠進了兩萬家公司。

可到了 2017 年下半年,一條傳言在圈內不脛而走:證監會出於對影視股泡沫的警惕,將收緊影視公司的 IPO 和併購口徑,「影視、娛樂、文化類再融資項目全部勸退,併購重組也勸退。」這讓籌備上市的影視公司猝不及防的按下了暫停鍵。

過去幾年的瘋狂,催生了一批粗製濫造的影視項目,最後賠得血本無歸。行業裡公司負債高的公司不少,有的可能高達 100% ,有的是創辦人都抵押了房產,一旦業績不佳,公司倒下,必然連累他們的上下游。而疊加上市退出通道堵死導致的投資人撤資,雙重夾擊下,驟然整個產業資金緊張。 

急功近利和人造風口,迅速透支了投資生態。根據清科統計的「2009 — 2017 年 VC 支持中國企業境內外上市平均帳面回報」, VC 們的帳面回報自 2013 年達到 23.3% 的歷史峰值後一路下滑,尤其是在 2015 年之後,回報率已降至個位數,而這恰恰是 VC 機構暴增的幾年。

市場並不需要兩萬家影視公司,正如市場也並不需要兩萬家 VC 和 PE  。

 2017 年夏末,沸點資本創辦合夥人塗鴻川剛剛簽下一個 LP ,離開時對方給了他兩條提醒:「市場上的錢很快會變少,募資上不要把戰線拉得過長,盡快關帳;出手案子手速可以慢一點。」

這位 LP 的的忠告被迅速驗證。 2017 年 11 月,被稱為「史上最嚴資管新規」的徵求意見稿公佈,此前數月,行業人士們已經感受到基金審批在變嚴變難; 2018 年 4 月,資管新規正式出台,防控金融風險——中國負債已經處於高位,今年第一季度的政府負債+企業負債+個人負債加總已經佔 GDP 總量的 250% 。

這直接影響到了 VC/PE 市場——原本由銀行通過理財資金錯配和結構化配資流入一級市場的錢被瞬間切斷,而銀行系統本是一級市場的主要資金來源,佔比可高達 80% 。本文開頭,林海找到的山西資本無法註冊新基金,並進而投資他的公司,便與此有關。

再加上今年中美摩擦,加速了股市下跌,這進一步影響到了 VC/PE 市場和創業者的命運。

 「中國國內經濟放緩、中美摩擦等問題,改變了國際上一些長線投資者投資模型的頂層假設。」金融從業者兼專欄作者大衛翁對記者分析說,中國本來被當作全球成長的引擎和代表,全球資本都會投資中國,但中美摩擦,會導致國際投資者們想「先撤離,看看再說」。

本文記者查看了滬港通資金的流向,大批資金流向內地的趨勢從 9 月開始發生變化,並且在 10 月 8 日達到高峰,單日資金流出高達 73 億元。

股票市場從年初的上證指數 3587 點高點,在 10 月跌至最低 2449 點。上市公司股價萎靡,這使得上市公司大股東們不僅不再敢大量質押股票去投資,甚至為了補倉、保住自己已經質押的股票,不得不把資金從其他市場上抽回,包括一級市場。

今年港股上市的新經濟公司,即使明星如小米、美團也通通跌破發行價。一二級市場估值倒掛,這逼迫 VC 和 PE 重新審視創業公司們價值幾何。

美團聯合創始人王慧文對記者說,上市、直接面對股市投資人讓他意識到,很多未上市公司覺得自己業務很值錢,但資本市場可能根本不買帳,「只不過是你自己的妄想。」

但真要說中美摩擦造成的影響,其實是信心。相比十年前,中國如今出口占 GDP 的比例,已經從 30% 降低到 15% ,貿易順差比重從 11.3% 下降至 1.3% ,貿易摩擦能對中國經濟造成的傷害已經大大下滑。但「沒想到心理影響著麼大」,清華經管教授魏杰說,這導致了股票市場的非理性下跌。

「信心是黃金,」大衛翁說,「這個寒冬更多的不是企業運轉真出了什麼問題,而是信心出了問題。」

約有 82% 的創業者目前正處在「需要融資」的狀態,其中,40.2% 的創業者已經「資金吃緊」,近一成創業者在等一筆「救命錢」。

信心與心態

「真正的恐怖,既能令人們感到厭惡,同時又能吸引他們。」——《艾德·伍德》

 LP 對一級市場的信心也受挫,基金被「放鴿子」的事正變得越來越多。

一家 VC 原本在年初已經談好了一筆 10 億人民幣的募資,資金來源便是二級市場,但因為 LP 的公司最近股價一直在跌,他的投資風格立馬保守起來,這筆募資款也就沒了下文。

另一家 PE 更慘。「今年過完年就一直在做一家估值超過百億的公司的新融資,沒想到項目方這邊沒問題了,最後 LP 竟然臨時撤資,我們白忙活了三個月。”」該機構的投資人聊起這件事時依然難掩失望。

投中研究院的數據顯示,今年上半年,中國國內的 VC/PE 募資規模折合 341.12 億美元,與去年同期相比驟降了 74.59% 。

第三季度,基金們的目標募資規模同比驟降近 8 成。不少近兩年才開始成立的新基金,第一期往往就是最後一期。

連一向出手闊綽的騰訊投資,在騰訊股價下跌 4 成之時,都開始收緊「錢袋子」了。

本文記者從多個訊息處得知,從今年下半年起,對於與業務弱相關的項目,騰訊投資幾乎暫停接觸,已投項目因不符業務需求跟投停滯。「騰訊投資併購部手頭在做的,都是現有被投公司的合併、增持,完全沒在擴張新的領域。」一位財務顧問告訴記者。但對於以上說法,騰訊投資予以了否認。

某種程度上看,今年 7 月開始的 P2P 雷潮,也跟金融緊縮和經濟大環境放緩有關,因為這導致了大量本就脆弱的民營企業資金鏈斷裂,那麼借錢給它們的 P2P 平台自然難逃一劫。

 7 月 31 日, P2P 公司「草根投資」發出公告稱,有幾家核心借款企業逾期了,金額上億,而這幾家企業都屬於正搖搖欲墜的阜興系上市公司。員工夏倩一打聽才知道,公司前兩個月已經在用自有資金給提現的投資者做墊付了,金額高達 7 億。為此,「老闆都親自出去借錢了,甚至找了一套南通幾百萬的房產直接兌付給用戶。」

「7 月底出事之前我們沒看到一點徵兆,公司的現金流一直不錯。」草根投資前員工告訴記者。草根投資是杭州排得上第二陣營前列的一家 P2P 公司,累計投資總額達到 800 多億,貸款餘額 97 億,規模不小。

 2018 年夏天,整個 P2P 產業陷入了一場集體失控。草根投資所經歷的鬧劇絕不是孤例,僅 7 月份,爆雷的平台數量就達 180 家。在這場旋渦之中,宣稱上市系、國資系的平台也未能倖免,且某些 P2P 平台就是上市公司用來吸納資金的工具。

從總資金規模看, P2P 爆雷並不算大,但對普通人的信心上卻是重大一擊。

種種跡象,讓 VC 變得非常謹慎。泰合資本董事梅林透露了一個數據:

2018 年,投資意向毀約風險從去年的 10% 飆升至 50% ,兩個 TS(投資意向書)裡就有一個可能不會投。

並且,資本也從願意支持創業者燒錢擴張,轉變為要求創業者自己造血、盈利。

2018 年,無人貨架的風口驟然停止,從去年的狂飆突進,到今年初大批創業公司尋求被收購,也是這種心態變化的產物。

範韶偉在 2017 年 4 月成立便利家僅 1 個月,就拿到了融資。融資後的第一件事是搶點位。「股東跟我說這個時間點上不要花太多精力打磨產品,得趕緊鋪點位,大肆搶奪市場,這樣才能快速拿到下一輪。」

這演變為一場資金消耗戰,但此後無人接盤。為了把數據做起來,範韶偉開始做「一元便當」的活動,這樣一天就要虧大幾千塊。很快,融資花掉了三分之二。同時業務賺不到錢。競爭導致成本高企,做辦公樓場景一直虧損。他今年 4 月裁員結款時,帳上只剩下了 5 萬元。而頭部玩家猩便利也傳出撤點、裁員的消息,果小美更是放棄線下業務。這真是一個短命的風口。

 ofo 創辦人戴威在 2018 年 3 月接受本單位專訪時說:「找到自己的造血能力,比我們融多少錢都要更踏實和有信心。」

找錢,成為了創業者 2018 年的主題詞

調查顯示,寒冬來臨時, 54.9% 的創業者開始相信,「保證現金流」是最緊要的一件事。

如今,即使是面對今年大熱的社區團購時,投資人也沒有了前兩年追「共享一切」和無人零售時的不顧一切的架勢。大家更多探討起了這項業務的風險。「之前在風口裡栽了跟頭的投資人現在也知道摔疼了,得悠著點。」而另一個原因是,「非一線資本在前兩輪風口來的時候把錢基本都燒光了,現在沒錢了。」一位零售企業戰投的投資人告訴記者。

消失的行動網路紅利,和馬太效應

「既然做夢,就做大點。」——《盜夢空間》

過去十年的創業黃金期,正是行動網路紅利的十年。

根據 CNNIC 數據, 2008 年中國的網路用戶規模為 2.98 億人,而十年後的今天,這個數字已經成長至 8.02 億,其中手機網民佔比高達 98.3% 。這近乎三倍的、由行動端拉動的成長,托起了美團、滴滴、今日頭條等一批長在行動網路上的超級獨角獸,和分散在不同行業內的、數以萬計的創業者。

做獨立遊戲起家的韓坤在 2013-2014 年一直收到基金的投資意向,「每週都有兩三家,估值也給得很高」,但都有一個條件:趕緊進軍手游市場。因為人們上網習慣從 PC 轉移至手機,意味著幾年內就可能增量十幾倍。

那是小成本手游創業的黃金年代。 2014 年,成立才一年的莉莉絲科技靠大約 200 萬的融資做出了一個超級爆款手游「刀塔傳奇」,這款遊戲在之後的 4 年裡為這家公司源源不斷的帶來了 50 億流水。「用小成本博大爆款」、「靠一個爆款實現 10 倍成長」的故事都是在紅利期才能結下的誘人果實。

即便做不成爆款,早年靠模仿成功遊戲做「換皮」,也能活得不錯。所謂「換皮」,就是照搬現有成功遊戲的玩法規則,換一套美術,收割玩家。在早期市場,新用戶更容易容忍相對低質量的內容或服務。

但市場不會停止演進。遊戲從一個兼具用戶紅利和盈利紅利,到 2018 年遭遇天花板,遊戲玩家數量增幅創下近九年來最低值。

「成都的遊戲公司做的遊戲就非常同質化,到今年這些小作坊基本都完蛋了。」韓坤心情很複雜,他的投資方之一是來自成都的一支基金,結果在他們大到有幾十個 portfolio 裡,如今只剩下 5 家還活著。

大量創業者在存量市場裡搶市佔率,必然慘烈。

「2014 年 500-1000 萬的研發投入是可以做出一款拿得出手的遊戲的,現在得 2000 萬,甚至更高。」沐瞳遊戲運營總監顏勤書告訴記者,現在很多產品,投入 1000 多萬也還只是在 demo 階段。

發行成本同樣水漲船高。「2015 年的時候,獲客成本大概在 10-20 塊之間,現在要 70-80 塊。」韓坤告訴記者。因為太貴了,他自己甚至在 2018 年放棄了買量,只做自然流量。

「想要在騰訊網易兩座大山之下做出刀塔傳奇這個量級的爆款,沒有上億的投入,沒戲。」韓坤說道,而這已經把絕大部分創業者擋在了門外。

「越來越貴」不僅是遊戲創業者的困擾,這已經成為全網路行業的問題。

一位做了近 10 年流量投放的線上教育創業者說,百度關鍵詞競價的價格在這 10 年裡漲了十幾倍。而身處流量成本最高的行業,一位 P2P 創業者的獲客成本從 2015 年的「200-300」漲到了 2017 年的「1000 塊左右」。

「雖然流量在變貴,但行動網路紅利還在的時候,買來的流量能有不錯的轉化,可現在紅利沒了,買量帶來的轉化率還一直在跌。」一位自媒體創業者告訴記者,他在廣點通的投放效果經歷了斷崖式下跌,跟三年前比,「成本是過去的 3-5 倍,但轉化率只有過去的十分之一。」這迫使他不斷去尋找新的、紅利尚存的通路。

成本這道門檻的抬升,也意味著不缺錢也不缺資源的頭部選手將變得越來越強,馬太效應加劇。

韓坤最近就丟了 2 個遊戲發行的項目。「談的時候都挺好的,談到一半騰訊進來了,就直接用更高的出價把客戶撬走了。」

而騰訊能給出的資源更是創業公司望其項背的。一般來說,如果一個手游想在 App Store 上進入前三名,需要依靠蘋果的推薦,再配合買量,但如果進了微信的通路,「幾個小時就能衝到榜首」。

 2018 年,騰訊和網易在遊戲業務上的營收,已經占到整個行業的 70% 。大量中小團隊的迴轉餘地被大幅擠壓。

通常,快速製作或代理遊戲,獲得收入再去支撐下一款遊戲,是大多數小遊戲公司的生存法則。」原來幾千萬的現金流能支撐一個團隊做好幾個遊戲來試錯,現在也就一兩次機會,如果都賺不到什麼錢公司的資金鏈很快會出問題。」顏勤書說。

韓坤最近在招人的時候遇到了好幾個前東家剛倒閉的應聘者,「失業」成了今年遊戲行業的主旋律之一,連他自己也有好幾個朋友的遊戲公司已經接近破產邊緣。而另一位遊戲創業者表示,今年走到這一步的遊戲公司,大概有上千家。

遊戲行業的狀況,只是所有行動網路產業的縮影。許多行業早已進入單雙寡頭時代,連行動網路的載體本身,智慧型手機行業也在加速洗牌。2017 年以來,智慧型手機六家頭部公司(華為、小米、 Oppo 、 Vivo 、蘋果和三星)佔據近八成中國國內市佔率。另一面,則不斷傳來錘子裁員和資金鏈斷裂、魅族裁員、 360 手機要關停的消息。本週最新的消息是,美圖手機與小米戰略合作,除了品牌和影像技術,其餘從生產到銷售全部由小米負責。

 QuestMobile 數據顯示,今年前 9 個月,中國行動網路月活躍用戶規模僅僅淨增 0.34 億,較去年同期相比,增速降低一半以上。除了以拼多多為代表的下沉市場外,行動網路的成長已見天花板。連騰訊都說要從消費網路,轉型成產業網路。

此種預期下,資本越來越向頭部項目集中。

 2017 年的時候,只要團隊不錯,AI 的天使輪項目的估值一般能到 1 億人民幣,特別好的能到 1 億美金。但今年,小公司盈利狀況不達預期,資金也要避險,僅有的錢都進入了商湯、曠視這樣的頭部公司,大量長尾 AI 公司的融資變得艱難起來。

泰合資本梅林最近在做的案子時間全都拉長了——市場好的時候一個項目差不多做 4-5 個月,現在平均都變成了 9 個月以上。「投資人要仔細考慮,公司的現金流好不好,業務是不是有足夠的容錯空間。」

前幾年,創業者們更願意談獨立上市、獨立發展。但現在,大家已經傾向於拿巨頭的錢,要不要站隊不再是問題。騰訊原本就廣結善緣,而以對被投公司強勢著稱的阿里, 2018 年裡也收穫了小紅書、雪球、分眾、 B 站等一系列案子。

本文調查顯示:

僅有一成創業者表示不想依靠巨頭, 31.37% 的創業者「願意接受資本層面的結盟」,另「非常希望得到巨頭扶持」的創業者佔 30.39% 。

 

創業者這種人類

「畏懼失敗的人,已經失敗了。」——《權力的遊戲》

即便「全世界」都覺得 ofo 破產在即,但 ofo 創辦團隊還沒有放棄。本文獲悉, ofo 正在想盡辦法做債務重組,另一面,通過收縮戰線、提升效率等等辦法,運營上已經將近打平。

林海也還想再努力一下。他覺得相比自己已經解決掉的兩千多萬元債務,目前還剩下的幾百萬債務,並不是一個邁不過的坎。他不斷見投​​資人,通過降低估值打折出售,來說服資方投錢。

這既是為了自己多年的努力、兩套抵押出去的房產,也是為了員工。他已經拖欠了員工 3 個月工資,期間員工已經從坐滿兩層樓變成坐不滿一層,但畢竟還有人在陪他堅持。如果真堅持不下去,那大家就都失業了。

為了促成融資,「降估值」成了現在創業者默許的事情。「我們在聊的每個創業者都會說:只要保證融資額,估值可談。」一位投資人對記者說。在他的 portfolio 裡,就有一家以 2000 萬美元估值出來融資的創業公司,最後以 6000 萬人民幣估值完成了交易。不過,「A 輪變成了 Pre-A ,估值太低了叫 A 輪面子上不好看。」

「創業者隔三差五就會來問我們推進得怎麼樣了,內部決策做了嗎?」上述投資人告訴記者。甚至在路演的時候,創業者也會表現出比以往更強烈的熱情,賣力推銷自己。

一家 MCN 公司,把此前承諾的年底東南亞小島遊,變成了京郊一日遊,「也不是說沒錢了,就是要多儲備點子彈過冬」。在環環相扣的商業世界裡,這家靠接廣告為生的 MCN 公司擔憂,當合作方、客戶資金緊張,首先被犧牲的就是行銷預算。

「汽車之家前兩年光電商事業部的行銷預算就 4000 萬,今年已經砍半了。」一位前員工告訴記者。而他現在所在的二手車電商公司也同樣在卡預算:「我本來計劃在 top10 的城市裡做線下投放,但老闆給否了,說先投 top5 ,看看效果再說。」

創業者在花錢這件事上變得越來越精明了——每一次投放,都要看到它的轉化效果。「原來我們投廣點通的時候,一個月看一次 ROI 數據,但現在一周就得複盤一次,及時調整投放計劃。」上述創業者告訴記者。

當然,有時候敗了就是敗了。

在員工夏倩眼裡,草根投資爆雷之後,公司一直在想辦法解決問題,沒有放棄。在過去的 2 個多月裡,她和同事們「幾乎每天都加班到 9、10 點,一周只休息一天,有一段時間連續上了將近 20 天的班」。

夏倩在爆雷後沒有離職的原因也在於此——公司在著手做現有資產的核算,以拿出一個「用戶保障機制」,讓投資人在未來 2-3 年裡逐漸實現兌付。她覺得公司還算有擔當。可沒想到,擬好的保障機制才發出去不到一禮拜,老闆竟然自首、「進去了」,辦公樓被警察封鎖,公司也被立案調查。

這不是張進第一次經歷低谷。 12 年前,他靠開廣告公司, 26 歲時已經賺到了 2000 萬現金。但之後公司經營不善,那次創業以他賣車抵房收場,還一度負債幾百萬,靠刷信用卡過日子,一邊上班還債一邊等機會。

就在幾個月前,張進決定放棄卓然影業今年的利潤,把賺的錢都拿去佈局上游的影視製作業務以及海外市場。這是一件回報週期很漫長的事情,但他想等過幾年影視行業復甦,自己是能最快起跑的人。

「我想的是我這一秒是否有滿足感,是不是在做我想做的事。」他知道創業失敗、掙不到錢是必然,要創業先要認清這種局面,否則不如安安穩穩打工。他自己在創業上的哲學則是,「把能用的都用完。沒到最後一分鐘,我不撞南牆不回頭。」

範韶偉也不想認輸,雖然他清楚便利家這個項目是無力回天了。在公司帳上只剩下十幾萬的時候,他一度想去貸款,但被合夥人攔下來了。因為便利家的模式始終跑不通,合夥人覺得借一兩百萬也是白白搭進去。

為了保住核心團隊,範韶偉從 5 月開始把智慧貨櫃賣給想要嘗試新零售的傳統企業,漸漸竟也有了幾十萬的利潤。這位一度因為焦慮而在幾個月裡胖了 20 多斤的創業者,最近正在瘦回去。

不過,行動網路紅利消失之時,無論是投資人,還是創業者,都需要轉換尋找新動能,這可能是生物醫藥,也可能是 AI 或新一代物聯網。

一度,大家普遍認為新的成長動能是 AI ,這也是為什麼 AI 公司去年天使輪就可以估值 1 億美元,給人才開百萬年薪的原因。

但是,「從今年 6 月開始,很多看人工智慧的投資人都進入半休假狀態了。」一位該領域的 FA 告訴記者,「因為針對 C 端市場的智慧硬體幾乎是在賠錢,在各個場景裡做 to B 業務商業化也不及預期,開放平台一時半會又做不起來。」而很多小公司已經放棄做平台,改為賣外包服務,賺一單是一單。

在找到新成長動能、下一個週期開啟之前,很可能會有一段難捱的迷茫期。

一些 VC 已經開始放假了,一家位於三元橋地區的 VC 投資人發現,他們隔壁的那家從 10 月開始就沒怎麼見人來了。而他自己看項目的節奏,也從之前的「一周十幾家」變成了「一周 4、5 家」。另一位投資人說,真格前幾週項目一個都沒過,而這些項目在往年「肯定是必過的。」

 11 月 7 日中午,一條新聞刷爆了 VR 創業者的微信群和朋友圈——馬化騰說騰訊明年要做 VR 微信——這群被市場「冷落」了快三年的創業者,瞬間體驗到了久違的興奮和期待。

但很快騰訊就闢謠了。一場喧鬧平息,好像什麼都沒發生。

兩大巨頭最近分別提出了「新製造」和「產業網路」。高鵠資本管理合夥人金明對本文記者預測,這很可能引領下一個 10 年。但另有投資人認為,這兩項距離落地還頗有一段距離。

「無論如何,將很難再有指數型爆發式的成長了。」金明說,「創業和投資的門檻都將比過去高得多。」

 2018 年,水大魚大的行動網路創業黃金 10 年,就此畫上了句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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